美乐读小说 - 经典小说 - 海豚与夜莺的深夜电台在线阅读 - 6. 自大的国王

6. 自大的国王

    

6. 自大的国王



    万恒资本的一号会议室里,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正在进行的是关于并购“东晟科技”的最后一次尽调汇报。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,坐满了拿着百万年薪的高管和顶尖的法律顾问。每个人都正襟危坐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冷白的光。

    沈知律坐在首位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领带是那种极其沉稳的铁灰色。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,用那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审视每一个数据漏洞。

    相反,他在走神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只放在手边的百达翡丽腕表上。时针刚刚走过下午四点。

    “沈总,关于东晟目前的债务结构,我们认为风险敞口主要集中在……”

    并购项目负责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。

    沈知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频率很快。那是一种极不耐烦的肢体语言,在过去五年的例会上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坐在他左下首的特助张诚,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的异常。

    以前的沈知律,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,能在一个会议上坐五个小时纹丝不动。但最近半个月,这台仪器似乎生锈了,或者说,被某种病毒入侵了。

    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。开始在下午五点准时离开公司,推掉所有的商务晚宴。甚至有一次,张诚在送文件进办公室时,看到那位一向冷若冰霜的老板,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,嘴角挂着一丝极其诡异的、类似于满足的笑容……

    “今天的会就到这吧。”

    沈知律突然开口,打断了并购项目负责人的发言。

    全场寂静。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沈总,还有两个关键条款没……”

    “发我邮箱。”沈知律站起身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,“散会。”

    他戴上手表,拿起手机,大步走出了会议室,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精英。

    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沈知律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种焦躁感并没有因为离开会议室而消失,反而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夜晚而变得更加强烈。

    他并不是急着回家。他是急着去确认那个“电子宠物”的状态。

    这半个月来,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
    虽然面对其他女人时依然是死水一潭,但在每晚那个固定的时刻,在那通语音电话接通的瞬间,只要听到那个软糯的声音叫一声“S先生”,他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血管里复苏。

    他好像上瘾了。

    城中村,傍晚六点。

    宁嘉刚从孤儿院回来。

    她的牛仔裤脚上沾了一些黄泥,那是今天帮院长修葺花坛时弄的。

    院长的健康情况愈发不好了,还有那摇摇欲坠的屋顶……宁嘉眉头紧锁,之前给出去的钱仿佛打水漂一样——孤儿院太老了,而修缮整个孤儿院,那不是几万块或者十几万就能解决的问题。

    她手里提着一袋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打折青菜和几个馒头,有些步履沉重的上了楼梯,随后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——映入眼帘的不是家,而是一个充满了荒诞感的仓库。

    原本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,此刻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橙色盒子。

    那是爱马仕的包装盒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还有印着香奈儿Logo的纸袋,几套连吊牌都没拆的GUCCI当季新款连衣裙,以及几套价格不菲的护肤品和化妆品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随意地堆在墙角,大多数没有拆封,就这样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潮湿气息的房间里,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金钱味道。

    这是S先生——或者说,沈知律送的。

    自从加上微信后,除了打赏,他开始频繁地往这个地址寄东西——说起来也是荒谬,他问她要地址,她似乎也没多想就给了他,等到那些礼物开始源源不断送过来的时候,那种荒谬感愈发膨胀了。

    起初是一瓶香水,后来是衣服,再后来就是这些动辄几万、几十万的奢侈品。

    宁嘉看着那堆东西,眼神里没有喜悦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

    她绕过那些昂贵的障碍物,把手里的馒头放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桌子上。

    如果是半个月前,她可能会惶恐地想要退回去。但现在,她学会了沉默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根本不听她的拒绝。也许在他看来,这些东西就像是随手喂给流浪猫的一根火腿肠,他享受的是投喂的过程,至于猫喜不喜欢吃,那是猫的问题。

    宁嘉叹了口气,走进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卫生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她,眼底有淡淡的乌青。

    为了给孤儿院筹那笔修屋顶的尾款,她本来提前结束的直播,恢复到了凌晨两点。而下播后,还得应付那位精力旺盛的S先生的“语音读书会”。

    吃饭,看一会儿书,又在手机上看了看朋友圈里曾经那些同学们如今的各种展览,宁嘉有些感慨的想,都是同龄人呢……

    时间过得快,马上就要到直播的时间了,她起身去洗了个澡,正在涂乳液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【律:在干什么?】

    简洁,霸道,不需要任何铺垫。

    宁嘉擦干手,回复道:【刚洗完澡,准备直播。】

    【律:今晚穿那条红色的裙子。】

    那是他前天寄过来的一条Valentino的新款礼服,露背设计,剪裁极其大胆。

    宁嘉看了一眼那个的盒子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【宁嘉:那条裙子……太贵了。直播间里人多眼杂,穿那个不合适。而且……也会被……盯着看。】

    她撒了个谎。

    她只是不想穿。

    穿上那件衣服,她就不再是宁嘉,而是一个被包装精美的玩物。

    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【律:随你。】

    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的不悦。

    宁嘉把手机扔在一边,开始穿衣服。

    她选了一件自己从夜市地摊上淘来的黑色紧身针织衫,领口开得很大,能露出锁骨和一点点乳沟。下面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百褶裙。

    这就是她的工作服。廉价,露骨,符合那些直播间大哥的审美。

    晚上十点,直播开始。

    “大家晚上好呀,我是小宁……”

    甜腻的娃娃音准时响起。宁嘉熟练地调整着补光灯的角度,让自己的皮肤看起来白得发光。

    屏幕上弹幕滚动,礼物特效时不时炸开。

    【大哥别睡了:宁宁今天这身带劲!这腿能玩一年!】

    【寂寞烟圈:宁宁,最近好像瘦了?是不是想我想的?】

    【King:主播露个奶子。】

    宁嘉对着镜头笑,笑得眉眼弯弯,一边说着sao话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晚的流水能不能凑够给孩子们买冬衣的钱。

    沈知律坐在大平层的书房里,看着iPad里的画面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
    非常难看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穿着几十块钱地摊货的女孩,对着屏幕里那些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rou丝笑得那么灿烂。她叫着“哥哥”,做着飞吻的动作,甚至为了感谢一个价值五百块的“跑车”,站起来转了个圈,露出裙底那若隐若现的蕾丝内裤。

    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感在沈知律的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。

    那个笑是他的,那具rou体是他的,那个声音也是他的。

    凭什么要分给这些人看?

    他明明给了她那么多钱,送了那么多衣服,甚至把自己那个除了工作从不示人的微信号都给了她。为什么她还要在直播间里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?

    是因为钱不够?

    沈知律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。

    【律:多少钱能让你停掉这个直播?】

    消息发过去,石沉大海。

    宁嘉正在忙着感谢榜三的礼物,根本没看手机。

    沈知律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他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燃,狠狠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他不明白。

    他真的不明白。在他看来,他是在“拯救”她。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,给她穿上名牌,让她过上体面的生活。只要她乖乖听话,只做他一个人的金丝雀,这有什么不好?

    可是这个女人,宁愿在泥里打滚,也不愿意穿他送的羽毛。

    凌晨两点,直播终于结束。

    宁嘉几乎是瘫软在椅子上。她喝了一大口凉水,嗓子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语音请求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状态,按下了接听键。

    “S先生。”

    声音依旧乖巧,却带着一丝刚下播后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刚才为什么不回消息?”沈知律的声音很冷,夹杂着一丝质问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刚才在PK,没顾上看微信。”宁嘉小声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PK?”沈知律嗤笑了一声,“跟那种满脸玻尿酸的女人PK?为了几百块钱,你在那儿扭得像条蛇一样。宁嘉,你就这么缺钱?”

    这句话很刺耳。

    宁嘉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缺钱?是的,她缺钱。她缺很多钱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“S先生,那是我的工作。”她平静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工作?”沈知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你管那叫工作?我给你的那些包,随便卖一个都够你直播一个月的。你为什么不用?为什么不穿?”

    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,终于刺痛了宁嘉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。她看着角落里那些橙色的盒子,突然觉得它们像是一种讽刺。

    “S先生。”

    过了许久,宁嘉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
    “我不穿,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我。我背着那个包走在街上,别人只会觉得我是偷来的,或者是被……包养的。”

    沈知律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而且……”宁嘉顿了顿,“我不喜欢包。也不喜欢那些名牌裙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沈知律反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施舍,“车?还是房子?”

    宁嘉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她知道,他和她之间,横亘着一整个银河系。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,为什么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拒绝爱马仕。

    “书。”

    她吐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沈知律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“如果您真的想送我礼物……”宁嘉的声音变得很低,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,“能不能送我几本书?我想要Taschen出版社的那套《文艺复兴艺术史》,还有梵高的全集画册。那个……太贵了,我买不起。”

    手机那头陷入了死寂。

    沈知律坐在真皮椅上,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,烫得他微微一缩。

    书?

    一个在直播间里卖弄风sao、用跳蛋自慰的擦边女主播,不要包,不要钱,要一套几千块钱的死沉死沉的美术画册?

    “你要那个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。

    “我看。”宁嘉说。

    “看得懂吗?”沈知律略带讽刺。

    “看得懂。”宁嘉平静的答他。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今晚太累了,也许是因为那个“工作”的羞辱让她想要证明点什么。宁嘉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……是学美术的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继续说。

    “在美院。我是学油画的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那是她在提到爱马仕时从未有过的,“虽然大三就肄业了……但我还是喜欢,而且……我的成绩挺好的……”

    沈知律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旁的那堆文件上。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看她直播时的场景。

    那面斑驳的白墙,那堆破旧的书。还有她念萨特时,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。

    仿佛一切的不和谐和荒谬,都有了答案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沈知律淡淡地回了一句,不再是嘲讽,也没有质疑。

    “今晚不用读了。”他说,“早点睡吧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了。

    宁嘉拿着手机,有些发愣。这是半个月来,他第一次提前放过她。

    然而在城市的另一端——沈知律挂断电话后,并没有去睡觉。

    他打开了ipad的浏览器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Taschen出版社”。

    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美的画册封面,他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特助张诚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沈总?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?”张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。

    “去帮我买书。”

    “啊?书?”

    “Taschen出版社的艺术类画册。要原版。”沈知律的声音很冷静,像是在下达一项重大的投资指令,“还有,去查一下,这几年美院油画系肄业的学生名单。”

    “主要是……那种因为经济原因退学的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,沈知律走到落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,但他只觉得空虚。

    刚才在电话里,他并没有告诉宁嘉他今天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他去参加了一个高尔夫球会。在那个修剪得如同地毯般的草坪上,他和几个身价百亿的大佬谈笑风生。他们喝着一瓶三万块的红酒,随口抱怨着今年的气候影响了波尔多的葡萄口感。

    他想跟宁嘉说这些。

    可是当话到嘴边,他突然意识到,这对于宁嘉来说,是另一个维度的语言。

    她还在为几百块钱的礼物扭动腰肢,而他在抱怨几万块的酒不好喝。

    这种差距,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与矫情。